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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程

六月十九日,匆忙的結束這學期的作業趕回台南,因為六月二十六日又得趕回台北,
準備即將開始的暑期實習,原先計畫在這七天的暑假中好好的放空與回顧台南。

六月二十日清晨五點清醒,隨手取消預設的鬧鈴,在床上鬧好一半小時的不捨,
換裝完畢踩著久違的公路車出門,在我腦海裡演練的這七天是每天早晨四十公里的單車、
下午十公里的路跑,然後晚上睡前的重訓,最後早早上床睡覺迎接隔天早晨的騎乘。當然,
這些都是心理所計畫的完美想法,實際上的情況可能是早晨不想早起,睡到七點多才後悔
早些前的賴床,而這時台南的陽光也大到讓人不想像個瘋子還在外頭運動,只好安慰自己
今天就傍晚騎車或跑步就好。

六點從家裡巷口騎出,好久不見海岸線與海水的味道讓這人心曠神怡,
也讓我能夠放下台北的事物好好的享受自然與身體純粹的節奏。
八點準時回到社區附近的早餐店悠閒的度過第一天假期的早上。

老爸在去年九月退休,為的是照顧年邁的父母,奶奶早些年前中風造成頭部
以下右半身的無法自主行動需要藉由外勞的照顧家中起居,而爺爺在前些年也發現
有阿茲海默症的徵兆,經由量表的檢驗證實,一種人生最無聲息的慢性退化逐漸
侵蝕著爺爺的記憶,因種種原因,老爸在家人與同事的極力反對下辦了退休,
希望能夠好好的照顧逐漸失去行為能力的爺爺。

在老爸退休的幾個月中意外發現爺爺已經是肺癌末期,但這個消息對大家而言並不震驚,
爺爺很久以前就罹患肺結核同時又是萬年老菸槍,在前些年的肺部追蹤發現肺結核有復發的跡象,
但萬萬沒想到其實是肺癌的腫瘤陰影,論誰的沒想到肺部的陰影是腫瘤,延誤了化學治療的療程。

今年,爺爺已經91歲高齡,老爸和醫生決定進行簡易的投藥治療,而肺癌的療程在前些月終告一個段落,
爺爺也因為吃了許多抑制癌細胞的藥物精神與體力迅速退化,直到五月底,爺爺幾乎已無法自主活動,
身活的起居得靠老爸的輔助,從床上起身、上廁所、吃飯,幾乎無法自行完成,
而老爸在這段時間時常彎腰抱著爺爺起身活動,直到最後,老爸自己也受傷了,
長期的腰部負重讓椎間盤的問題日趨嚴重(俗稱坐骨神經痛)。

在北部忙於學業的我那時並不太了解家裡的狀況,只聽到老妹從遠方稍來的電話中提到,
老爸的問題已經嚴重到無法自己從床上下來,因為腰痛。

回到台南的第一天早上,騎完車吃完早餐,老爸說九點多幫他去奶奶家照顧一下爺爺,
因為外勞要帶奶奶去醫院復健,擔心爺爺一個人在家會危險!於是回到家洗完澡稍作休息後
起身前往奶奶家,那時候一切都一如往常的打開門穿過平房,我透過窗子望向院子,
只看見爺爺躺在血泊中,我急忙地衝出紗門,大聲的喊著爺爺,你怎麼了?爺爺聽到我的聲音
恢復了意識,但他無力自己爬起,我迅速的檢視爺爺的外傷,左臉有一處不小的嚴重壓傷,
爺爺示意我將他拉起,從地上將爺爺抱到椅子上後第一件事是打電話給在家裡的老爸,
爺爺此時意識清楚,我很掙扎到底該如何決定下一步,老爸在家無法自己騎機車,
我當下立刻的決定是安置好爺爺,立刻衝回去載老爸(車程約一分鐘),
抵達後爺爺仍在椅子上看著報紙,臉上的血已經乾涸,但傷口與是否有內傷我們真的無法自行處理,
立即打了119請救護車送爺爺到急診做檢查,我將老爸留在奶奶家,坐上救護車。

在急診等待的過程,我只能握著爺爺的手跟他說,我是立中,我在在旁邊陪你別擔心,
很快就可以回家了,爺爺笑笑的跟我點點頭。照完X光與電腦斷層,醫生將爺爺轉到急診觀察區,
跟我做個簡單的說明,大意是初步的檢查並無問題,外傷處理好若等等沒甚麼症狀就可以辦理出院。
聽到這段話我鬆了口氣,待在爺爺旁邊安撫情緒。

下午三點,急診的醫生問我為什麼要給爺爺氧氣管?我回答「我不清楚,進來觀察區就帶著了,
但爺爺在家裡並無使用氧氣供給」,醫生急忙的回電腦調閱X光片,並加開了肺部的X光片檢查。

三點半,醫生很緊急的請我過去電腦旁說明現在的狀況「你爺爺的肺部纖維化並上次的片子更嚴重,
而且有輕微肺炎的狀況,這情況很危急,可能待會就要開出病危通知,你要不要先聯絡一下家屬?」

語畢,我急忙的拿起手機打給在醫院另外部門的老媽與在家裡的老爸,老媽手邊還有病人,只說
「等我,我四點病人處理好馬上過去」而老爸在家裡並無法自主行動只能等我回去載他。
隨著時間的過去,情況越來越危及,醫生跑過來說
「我要發病危通知了,請你和家屬盡速聯絡並準備後續事宜,還有,是否要急救?」,
這些問題我根本無法做決定,我不是姑姑也不是老爸,怎麼做這些決定?等不到四點了,
我簽完病危通知與收下放棄急救確認單,請醫生先做可以做得處置,等到家人到後再簽屬。

四點,老媽急忙的趕來了解狀況,和醫生溝通後確認放棄急救,不插管、不電擊,
我趕緊跑出醫院趕回家載老爸來醫院,我深怕老爸無法見到爺爺最後一面,離開醫院前
,爺爺不斷的問我「阿驊呢?阿驊呢?」(爺爺稱呼老爸的方式),此刻我真的很鼻酸,
但我甚麼都不能做,只能盡快地趕回家、盡快的帶老爸到爺爺身邊…。

回家的路上,我拿起手機跟老爸說「爸,爺爺狀況很危急,你趕快準備該帶的東西等我,
我很快就到家接你到醫院!」

回到了醫院,醫生回報的狀況是暫時穩定下來,沒稍早前這麼危及,我鬆了口氣,
老爸到了爺爺的身邊爺爺情緒也安穩了些。此刻,我真的好累但也放下了心中的重擔,
爺爺與老爸都還能見面說話,最壞的結局避開了。

爸爸和媽媽和醫生討論後簽了放棄急救單,這是家人們前些日子討論出來的共識,
爺爺已經91歲了,身體已經經不起這麼危及的處置方式,況且,插管為的是大家希望的最後一眼…,
有沒有那個必要,真的就是個人想法了,但為了最後一眼,讓爺爺承受極大壓力的急救措施,
你看了之後會開心嗎?不會一輩子後悔嗎?

家族中,老媽與老妹都是護士,他們都看過很多急救插管的例子,老妹說
「上一次幫病人做病危急救插管時,醫生叫他跳上病床在病人上方做CPR急救,
他只聽到他每壓一下心臟肋骨斷裂的聲音,和插管時病人嘴中滿滿的鮮血,到最後急救完成後病人眼角的淚水」。

真的需要急救嗎?這一直是人們所掙扎的課題…。

傍晚六點,醫院建議先請看護照顧爺爺,看護到達後離開了醫院,從早待到晚,
我真的快累癱了。陪著老爸前往診所復健,疲倦的看著手機,結束了第一天的暑假。

六月二十一,爺爺狀況暫時穩定,但醫生說要做好心理準備了,目前狀況雖然穩定,但頂多幾天。
下午老爸與老媽和醫生洽談完畢,決定將爺爺轉去安寧病房,讓爺爺安詳的走完最後一程。
這天,一切並無太大變化,爸爸聯絡完其他親人,逐一訪視後結束了第二天暑假。

六月二十二,早上,爸媽一早前往醫院探視爺爺,回報一切穩定,直到下午,爺爺失去意識陷入昏迷,
護士趕忙測量爺爺的生命跡象,那時,爺爺的血壓僅剩七十多一點(正常為一百二),醫生來到病房說
「大概今晚就會走了,請家屬做好心理準備」,語畢,爸媽趕緊拿起電話聯絡親人們,
我則是幫忙回家帶著最後需要的衣物與一雙新鞋…。夜裡,親人們接續著來訪,場面哀傷。
夜深了,爺爺辛苦的呼吸著每一口氣,任憑親人們在旁邊的呼喊,爺爺已無法回應,
不管是點頭或是眼皮的顫動。

老媽擔心老爸的腰更嚴重,請我先帶老爸回家,他會留守在醫院,隨時有狀況會打給我們。

回到家洗完澡,我請老爸先上床休息,我會守在電話旁,一但有任何事情隨時出發前往醫院處置。
直到深夜三點多,我趴在電腦桌前睡著了,這緊繃的夜晚。

六月二十三,爺爺撐過了夜晚,早上狀況與昨天下午沒甚麼太大差異,無意識、血壓維持七十上下,
和老朋友約了下午場的電影,這幾天真的心理壓力很大,老媽也希望我出去散散心,
有任何情況會打給我。看電影的途中其實很擔心電話響起,任何電話都會讓我心驚膽跳…。

四點半電影結束,和老友道別前往醫院,爺爺的狀況依舊但身體已經開始滲水與浮腫,近五點時,
護士再次觀測生命徵象,這次不同了,爺爺的血壓下降到四十幾,幾乎已經快要沒有生命跡象了,
此時親人們都在爺爺身邊,開始啜泣,媽媽拿起電話打給老妹,將電話拿在爺爺耳邊…。

真的好鼻酸的畫面…,我離開病房望著遠方…。

五點三十七,老爸大喊「爸、爸…他沒了呼吸了快叫護士過來」,我趕緊跑到護理站請護士過來,
親人們圍繞在爺爺身旁,大家只能默默地拭淚,雖然已經預知這情況的發生,
但面臨至親在眼前離開人世的感覺,真的很深刻…很深刻。你看著一個人,沒了呼吸與心跳。
他走了,離開了我們,離開了這個世界…。心裡好像甚麼被抽離了,這就是生老病死嗎?
我望著牆壁上的時鐘,秒針仍繼續走著,但對爺爺來說,一切都不具意義了…。
我閉上雙眼,在床邊的默念「爺爺,謝謝你,真的很謝謝你…請安心離開吧,
我很盡力的幫您走完最後一程了,真的很感謝你從小到大對我的教導與愛護」,
不久,醫生走到病床旁,拿著手電筒察看爺爺的瞳孔與測量脈搏,輕輕地說
「瞳孔已無反應,病人無生命跡象,時間下午五點四十四分,宣布死亡」
安寧病房的護士都來到病房幫忙處理後續事宜,老爸則趕緊打電話給葬儀社,
請他們準備接送事宜。這段期間,我進入病房,爺爺的嘴仍然開著,護士請我幫忙壓住,
否則等等僵硬了可能就沒辦法合起。我輕輕地扶著爺爺的下巴,心裡浮現好多好多過去的記憶。
想起過去爺爺對我們說的話…。一切的一切都已經不復返,我好想哭但卻壓抑著,
我想爺爺現在應該正在上方看著我們,我不希望爺爺捨不得我們,希望他可以安心的離開,心無掛念。

看著爺爺的遺體蓋上黃色的被子從病房裡推出,我們跟在後頭,爸媽囑咐我別跟去,
在電梯門口向爺爺深深的鞠躬,謝謝,謝謝…我沒說出口的,您一定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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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七
  • 哭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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